在漫长的夏日里,我曾无数次期盼着秋的到来。当北方的银杏早已染成金箔,福州的秋,仍像一份写了半程的信,含蓄且委婉地述说着关于它的一切。
人们总说:秋天是一个感知放大的季节。秋天的我似乎比其他季节更能接住细碎的幸福。我喜欢秋天的清晨,喜欢秋风轻抚脸庞时,捎来的那一份清醒;喜欢秋天的午后,在公园长椅上静静地坐着,感受秋日里的暖阳;喜欢路过糖炒板栗和烤红薯摊铺时闻到的香气;喜欢漫步在落叶纷飞的路上,听脚踩枯枝叶的轻响。这些细碎的日常,都让我感到幸福。就连平时不太爱阅读的书籍,也在秋的氛围里变得有趣了起来。但最惬意的莫过于在秋的季节里与年迈的奶奶一起散步,在秋的氛围里我们边走边聊,回忆着,畅想着,珍惜着这属于我们祖孙俩的时光。
可秋天也裹着惆怅,当读到王实甫《西厢记·长亭送别》时,秋天的悲便有了实感,“晓来谁染霜林醉,总是离人泪”,秋景的萧瑟艳丽,将离别的伤感具象化。秋天的冷风时常让我的思绪愈发清醒,一帧帧回忆的画面从脑海闪过,有曾经的美好但也裹挟着遗憾,那些事物有的甚至只能看清遥远的交织。“秋风清,秋月明,落叶聚还散,寒鸦栖复惊。相思相见知何日?此时此夜难为情!”在秋的氛围下,我回忆着,想到了过世的外公,他是秋后走的,平静的过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个秋。他喜欢秋天,我同他一样,我们常在秋天里一起去野餐散步,后来他病了,身体大不如前,他几乎没法吃他喜欢的食物,也不能同我一起散步了。他陪我过完了我们最喜欢的秋,也让那年的秋天有了一个温柔的句号。或许,秋天本就是一场告别仪式,连史铁生也在《秋天的怀念》里吐露,瘫痪后的他总在秋天情绪沉郁,母亲却总忍着病痛劝他:“咱娘儿俩在一块儿,好好儿活”。后来母亲走了,每到秋风吹起北海的菊,他才懂那一句“好好儿活”里,藏着母亲没说完的牵挂。
但秋从不是萧瑟悲凉的注脚。《西出玉门》说:秋天是远道而来的浪漫;刘禹锡笔下偏道:我言秋日胜春朝。对农人而言,秋是谷穗压弯的扁担,是汗水酿出的甜;于我,秋天是那口裹着童年味道的桂花酱。记忆会在脑海中日渐模糊,但味觉却随着时间的推移,变得愈加清晰。玻璃罐子里装着的是桂花酱,密封盖子里储存的是家的烙印和那一去不复返的,美好的童年生活。我对桂花酱的执着正应验了那句“中国人对食物的感情多半是思乡,是怀旧,是留恋童年的味道"。今年的桂花又开了,我也学会做桂花酱了,可是和童年时的那口味道相比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我把新熬的酱装在玻璃罐里,风从窗缝钻了进来,裹着桂香,裹着栗子香,又是一年秋。
恍惚间想起,长夏里我盼的从不是秋,是藏在这季里的没说完的话,和没走散的人——就像这封写了半程的信,风一吹,字里行间都是暖的回响。